夏天天黑的晚,要到戌时才会渐渐黑下来。
平日,太后最喜欢在元寿宫的厅里,一边晒太阳,一边慢悠悠地摆弄花花草草,一边和贴身的宫女闲话几句。
夏日的天那样平静绵长,像柔滑如缎的江面,无穷无尽,但又瞬息千里,一忽就过去了。
这时才申时,阳光从元寿宫通天的窗洒进来,照在厅里大片大片的花草上,闪着耀眼的油绿;风静静的卷过围廊水榭,挑起窗上大幅透明的薄纱帘子,浮动的纱影忽明忽暗,带来些许清凉。
从厅外望进去,太后的面容也曚昽着,仿佛一切过往岁月都没留下痕迹,世事静好,岁月无波。
门外脚步匆匆。
太后听了,抬头微笑,眼角眉梢尽是淡淡的喜悦:“彻儿来了。”
身边早有宫女抿嘴一笑,回身从里间端出早冰好的瓜果,翡翠碟上一排红珊珊的西瓜瓤,仿佛裹着一层剔透的冰。
一袭明黄早轻快的闯进来,带一身夏日的余热,才进来就要扯去头上的金冠。
太后上前拂开他的手,细细的去解那上面系的带子和长簪,说着:“小魏子说你酉时还得见梁王爷,把头发扯乱了,还是又得麻烦一遍。”
皇帝李彻长身玉立,要比太后高出许多,在太后手边低着头曲着膝,一面又伸长双手让太监服侍他换上便服,轻薄通敞的布料,立即凉快许多。
金冠解下来,李彻这才从太后的手中抬起头,露齿一笑,平日的笑是一派明山秀水,此刻带出几分儿子在母亲跟前才有的淘气:“又让母后受累了。”
太后对一直侍立身边、忙前忙后布菜的四十余岁的宫女摆摆手道:“罢了,我和儿子说说体己,阿敏你站了半日,带了他们下去,也都歇歇去罢。”
阿敏是从太后还是个小姑娘时就陪伴伺候在太后身边的,如今将近三十年了,连李彻都得尊她一声“敏姑姑”
,是太后最贴心的人儿。
她抿嘴笑着应了,从侍女手中接过冰过的乌梅汤,摆在皇帝和太后手边儿,关门出去了。
太后携了李彻坐在桌旁,拉出袖内的丝帕,给他擦额上的汗,问着:“怎么这早晚才下来?午间可用过膳么?”
李彻只“恩”
了一声,就着手中的白玉盅细细啜一口乌梅汤,浓长的睫毛盖住双目,看不出是什么神色。
太后知他心结,于是换个话题:“彻儿,听说你现在总去长庚宫和海攸那丫头在一处。
也有日子没去衡阳宫了罢?上月正逢我病着,宫里都忙活我一人,弄得万希那孩子的生辰也冷冷清清的没人理。
你可别委曲着了那孩子,回头去看看她——怎么说也是你的正宫皇后,传出什么帝后不和的闲话可不好。”
李彻依旧细细品着乌梅汤,只不应声。
窗外有细细鸟鸣,隔了重重帘户传进来,宛转悠扬。
他手中慢慢转着白玉盅,默默思忖着:敏姑姑这乌梅汤熬得越来越好喝了,海攸不耐热,应该差人给她送些去。
乌梅汤在白玉盅里剔透着琥珀似的光泽,贴在他手心冰凉的如一捧雪。
恍惚忆起也是这样一个夏日,那人盛装环佩,在衡阳宫的一室火红的烛光中对他骄傲地一扬头:“好啊,那就交易吧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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